人間通訊社

四、文化行政的承擔： 兩個「普門」與三十周年

隨著佛光山事業的蓬勃發展，文化與教育的重擔也日益沉重。我剛接掌佛光山文教處（佛光山文化院的前身）的時候，要主編《普門雜誌》、《覺世旬刊》，以及負責佛光出版社的出版工作。

那是一段極度忙碌卻又無比充實的歲月。當時每一本書在付印出版前，不論篇幅長短、內容深淺，我必定從頭到尾親自審閱一遍。標點符號是否正確？邏輯是否嚴密？義理是否有悖佛法？我如同一位嚴苛的守門人，細細把關，只為了不辜負讀者的信任，不辱沒佛光的品牌。

早期佛光山每逢十年，便要編纂一本特刊，《佛光山十周年特刊》、《佛光山二十周年特刊》，甚至每年信徒大會紀念專刊的《佛光山的故事》、佛光山《我們的報告》等專書，我都是基本的編纂人員，每年都要在般若法海中「輪迴」一次。

到了佛光山開山三十周年時，我剛結束在美國的使命返台，接任文化院院長一職。當時面臨的挑戰如排山倒海而來：一方面要趕編《三十周年特刊》，另一方面還要推進一百三十二冊《中國佛教經典寶藏精選白話版》的龐大工程。

在整理三十周年特刊時，我深刻體會到，若每十年才整理一次山門歷史，不僅資料收集極其艱難，許多寶貴的歷史記憶也容易在歲月中淘洗殆盡。於是，我同時進行「年鑑」的編纂，從佛光山三十一年開始，堅持逐年記錄、編纂年鑑，將佛光山每一年的弘法內容、每一位僧信二眾的奉獻，有系統地記錄下來。這項工作一路延續，如今已記錄至開山六十周年，共三十年的年鑑，成為佛光山極為珍貴的史料寶庫。

最令我感懷的，是師父對於文化教育那份「不計代價」的決心。當年師父把兩個「普門」交給我——《普門雜誌》與「普門中學」。師父對我說：「空法師，你別以為這會賺錢。我每年準備各賠兩百萬給你。」我當時開玩笑地回應：「師父，您難道不怕我把這兩個普門經營到變成『關門』嗎？」 這段對話背後，展現的是師父對於辦學、辦雜誌的純粹心志：為作育人才、文化傳承，哪怕是虧錢，也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。

五、獨行千里：《人間福報》與跨越兩岸的皮箱

1999年，「九二一地震」重創台灣。在社會人心惴惴不安的情緒中，師父慈悲指示要創辦一份報紙——《人間福報》。他給了我一筆基金，並要求我不可接受任何的商業廣告，努力維持自給自足。他幽默地對我說：「三年內如果沒有虧損，就撤職不查辦。」在那樣艱困的環境下，我們在2000年4月1日愚人節，以「愚不可及」的傻子精神，竟然真的把這份清淨的報紙做了起來，至今二十六年過去了，仍是社會的一股清流。

為了讓浩瀚的佛學經典走入尋常百姓家，師父發願出版《中國佛教經典寶藏精選白話版》。這是一項跨越海峽、連結兩岸佛教學者智慧的宏偉工程。

在短短五年時間裡，我頻繁往返於台灣與大陸之間。彼時兩岸交流尚有多方不便，通訊與物流亦不如今日便利。為了確保經費與稿件的安全，我親自帶著現金稿費飛往大陸，交到諸位撰稿教授手中；再將學者們嘔心瀝血寫成的原稿，一份份仔細收好，親手帶回台灣。

因為深知那些稿件是學者們的心血結晶，更是佛法的慧命所繫，我根本不敢交由託運，唯有隨身攜帶、緊緊提在手中。那幾年，我拉著重重的行李箱，奔波於兩岸的機場之間，竟然硬生生拖壞了好幾個堅固的皮箱。

這套《中國佛教經典寶藏精選白話版》，最終集結了大陸一百位頂尖學者以及台灣三十二位佛學專家，共計一百三十二位知識份子的智慧。這不僅是佛學白話化的一大里程碑，更開啟了佛光山與大陸學術界長達數十年的深厚因緣。那些拖壞的皮箱，記錄的是一段雲水奔波的歲月，更是文字弘法史上的一頁珍貴記憶。

六、願作津梁：做一個傳播偉大思想的人

回顧這五十載的文字生涯，常有人問我為何不多著書立說，寫些屬於自己的書？我總淡然回答：「當自己無法成為偉大的思想家時，不如做一個『傳播偉大思想的人』。」 將師父的佛學思想、將三寶的智慧結晶、將歷代高僧大德的精髓，透過整理、編輯、出版與翻譯，傳播給世人知曉，讓更多人在迷茫中獲得智慧，這遠比成就個人一時的文名，具有更深遠的生命意義。

韶華易逝，回首數十年來的筆墨生涯，從最初修改演講稿的莽撞少年，到後來參與辭典、藏經、報紙、白話經典的編纂，我這一生，皆在文字與佛法中度過。近日，完成了師父念茲在茲的《中國佛教文學史》，並即將在上海復旦大學舉辦兩岸佛教文學學術論壇，為老人家交代的心願畫上一個圓滿的句點，心中充滿了感念與平靜。

展望未來，文化弘法的形式雖隨時代而變，但其核心精神永恆不滅。我希望將佛光山累積了數十年的豐厚文化資源，進行更為系統化、數位化的整理，讓佛法智慧能透過現代科技，深入世界的每一個角落；同時，也希望能進一步加強與社會文化界、學術界的互動與對話。

文字般若是無聲的語言，亦是永恆的法身。若能以一筆一墨，為世間點亮一盞心燈，是人生最值得歡喜的事。